兔子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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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雷】河图洛书 壹 贰 叁

算是写完了......吧。前三章以前发过了,所以合在一起发。

稍微有些小小的改动。不影响继续观看。

今晚再迟一点发第四章,明天开始就按照预先的计划发完。

具体设定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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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十岁那年,窗外烟雨朦胧。

 

母子二人被一道圣旨贬入冷宫,方才不过半载,宫里下人最懂得审时度势,待他们二人早就非昨日那等恭敬的模样,不要说奢华的赏赐,就连吃穿用度也难与往日比肩。贵妃本就心思郁结,加上身子羸弱,实在是吃不了这等疾苦,只陪着雷狮过完深冬,便躺在床上于睡梦中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雷狮如往常一般起早请安,却不见回应,打开房门将手往被窝里一探,冰冰凉凉的,这时才终于知晓她早已过世。

 

房内雷狮站在床边,并无惊讶之色,也没有去呼喊下人。他只到梳妆台前取了母妃日常用的发梳,用尚且稚嫩短小的双臂慢慢将她从床上扶起,给她细致地梳发。从一头梳到另一头,柔顺的青丝散开铺满了祥云锦被,像极了小时候母妃与他同睡,散发披在床铺上的样子,柔美动人。然而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内心依旧是死寂一般空洞无波。

 

也并非他太过冷漠,却是有些事见得多了便无甚好惊讶。即便有一天真的发生在自个儿身上,细细想来恐怕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人死不能复生,母妃死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她梳过一头漂亮整齐的发髻,让她体面地下葬。

 

“如河驶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还。”

 

他心中忽而响起母妃常常在外公灵位前念叨的佛言,空灵幽韵的词句曾让他凭空生出一种虚无感,而他现今终于亲身体会到这句话深处的意义。

 

然而三殿下尚且是一个十岁的孩童,手指还未成型,又怎能做得好妇人的活计?两只手瞎折腾了半天,那头青丝还是和起初一样散落床铺,刚绑好的发髻又从雷狮手中滑落下去。

 

他心下懊恼,想着要不随意给扎个男髻便作数,忽而听见耳边一阵轻笑,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对他说道:“你扶好她,让我来罢。”

 

雷狮一惊,猛地抬头,眼前却只见一袭白衣拂过,掠到床边一角。扭头看去,才瞧见有位陌生男子站于身旁,面如冠玉,柳眉星眸,那脸色看上去却稍显憔悴。他脑后的一袭深棕色的长发用白绳松松绑了,在微风中零零落落地飞舞,偶尔滑落陷入白衣的褶皱之中。

 

他随意地坐到床头边上,自呆愣的雷狮手中拿过发梳,细细为床上女子挽发。雷狮定睛望去,那人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指间似乎还有着硬硬的茧。那双手在他母妃那一头乌丝上自然熟练地上下翻飞,不过半晌,便挽出一个仪态万千的发髻。

 

雷狮抬起脑袋端详了一会儿,不禁惊诧万分。那样的发髻他曾见母妃私底下挽过,她挽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却终究又拆了,说圣上大抵不喜欢这样的款式,但她自己却尤其喜欢,觉得分外好看。

 

此刻雷狮还沉浸在思绪当中,转眼那男子就将左手自一头青丝中抽了出来,笑着径直伸向他,柔声道:“乖孩子,给我拿支你娘亲喜欢的发髻罢。”

 

雷狮在这个当口儿心里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眼神一片空茫,却还是依言回身给他递了一支镶金玉钗。

 

他母妃在其他人眼里到底是何等的一个妙人,即便是死,也值得有人如此细心对待,满心珍惜。雷狮自己倒是不稀罕这种东西,与其期望死后能有人好好对待自己,不如先努力挣扎着活下去。

 

那双白壁似的手将钗子细心推入发髻中。男子轻叹了口气,将发梳塞回雷狮掌心,哄小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雷狮方才回过神来,狠狠瞪他一眼,道:“谁是你孩子?”

 

男子原本还笑意盈盈,听见他这话竟然冷笑一声,倏而抬眼,用稍显严厉的语调去斥责他:“你见陌生人进屋,非但不防备,还任由他人为你娘梳头,今日若进屋的是谋财害命的贼人,你可就……”话说半路又忽而语塞,几息之后还是长叹一声,放下话头,“算啦,我和你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那男子深深看了床上女子几眼,正待离去,忽而却又听见雷狮低着头说道:“你错了。她是我母妃,却不是我娘亲。”

 

男子抬头,见雷狮脸上仍是平静无波,那双紫玉一般的眸子却紧紧盯着母妃头上那一支金闪的发髻,心中又念及他年幼丧母,命途诸多不顺,本就可怜,面上凌厉的神色终于慢慢缓和下来。

 

雷狮见他并未离去,沉默许久,自己伸手将母妃轻轻放下,让她表情安详地平躺在镂空玉枕之上。若不是她全然失去了呼吸,乍一看,还要以为她仍在睡梦之中。

 

男子见状,踱步上前,体贴为她轻柔地覆上了锦被。雷狮并未看向他,只是用古井无波的语气缓缓将心中久久无法说出口的一番话尽数到来:“老实说,她若是早些死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皇帝老儿成天担忧她将我养育成一界莽夫,生怕我吵吵嚷嚷要去振兴将军府,几乎每次来摆驾都是拉长了一张脸出去。她却偏偏固执得要命,每日尽在我耳边细细念叨将军府的琐碎事情,也不想四周有那诸多眼线,早就全一一禀报给我那狠心父皇。真真是愚蠢至极,帝王之事,岂容她一个弱女子置喙?”

 

一番话下来似有所感,男子心中万千思绪,却不知从何道来,只轻声驳了一句:“你母妃……也是心系宗室,总不能怪她就是了……”

 

“那我呢?何人来心系于我?”雷狮嘲讽般嗤笑一声,“皇帝想要我利见大人,母妃想要我继承衣钵,但他们二人谁也未曾问过我是否愿意做什么。她抚养我长大,因此当得我口称一声母妃,可娘亲这样亲昵的称呼,实在难为我叫不出口。这也罢,皇家的孩子,命不由己,我不怨她。可他们俩人前人后老是变着法子在我耳边唠叨,实在烦人得很,若再过几年,我可要发疯。”

 

男子闻言不禁笑他:“你这小孩只十岁左右,怎么说话老气横秋,一股江湖味儿。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想做什么。”

 

雷狮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想离开这里。”

 

窗外细雨还在稀里哗啦地下。雷狮说了方才那句话之后,却未曾听到男子的回音,忍不住转过视线去望他,却只见他怔愣地盯住自己,眼神中似有流光浮动。

 

许久,男子终于垂下眼帘,喃喃道:“你和她,倒是蛮像了。”

 

雷狮没有说话,仍旧直直望向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男子沉默许久,忽而伸手去给雷狮敲了一记脑瓜子。雷狮捂着额头,怒目而视,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就突然发难。

 

“别看我了。”他笑吟吟地与雷狮对望,“小孩子哪来这么些奇怪心思,我才与你相遇不到一个时辰,你的脑袋瓜子就九转十八弯,想把我算计进去?行了,我看着像是个好宰的冤大头么?”

 

闻言雷狮也知他已看破自己的计策,只好不甘心地啧啧嘴,扭头不再理他。

 

“你想从这里出去,又看出我与你母妃有交情,想在我面前摊开感情牌央我带你出宫,”男子摇摇头,“可你却未曾想过,我能不能做到。”

 

“你能。”雷狮少年心性,再如何沉稳终究还是忍不住去反驳他,“你能悄无声息潜入冷宫,未曾惊动侍卫,也并未见到下人跟随,可见你不是在宫中权势滔天,便是武功卓越,视兵防于无物。带一个不受宠的小孩出去,对你来说有何难?”

 

这一番话令男子不禁笑着抚掌赞叹:“不愧是天潢贵胄,脑子实在机灵。可你这回倒是猜错了,我还真没法子带你出去。”

 

“为何?”雷狮狠狠地盯着他。

 

那男子神神秘秘地朝他招手,眉眼间满是盈盈笑意:“来,你试着摸我一下,便知道了。”

 

雷狮虽疑其中有诈,然终究是气不过他,又十分好奇到底是为什么,便满眼警惕地慢慢朝他伸过手去。这时候他才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男子一身飘逸白袍,可看着内里却好似松松垮垮,身形瘦弱,仿佛得了什么病一般。

 

雷狮朝他的手臂摸过去,本以为会握住瘦骨嶙峋的臂弯,等碰到了那层白衣后却只觉冰冰凉凉,并未感觉到人的体温。他稍显疑惑,手掌一转,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整只手竟从那男子露出的手掌中直直穿了过去。



 

冷宫内竟然有只鬼。

 

雷狮脑袋空茫了好一会儿,转念一想却似乎并无不妥。冷宫这地方,本就该是有鬼的,于此地含恨而死的妃嫔不在少数,病死的,老死的,甚至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的……只不过,冷宫内有个男鬼,倒是十分出奇。

 

那日过后,一人一鬼平静地目送下人们轻手轻脚将贵妃的尸体抬走葬入皇陵一隅。皇帝念及雷狮年龄且幼,颁了道圣旨令三殿下迁居宫内一殿,嘱咐后宫一位西域嫁来和亲的公主将他抚养长大。雷狮面上乖巧接过旨,却并不打算迁过去,只称平日思念母妃,不愿远离故地,仍旧住在冷宫深处。那位公主也不为难他,只遣了下人来将屋内吃穿用度皆细细吩咐了一遍,还待拨几个宫人过去伺候时,雷狮却断然拒绝了。他不像别家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皇子皇孙,哪里还需要下人来照顾日常起居。

 

更何况屋内还住着一只男鬼,没得让他看自己的笑话,总说他是个扮老相的小孩儿,处处要人伺候着。

 

自那回一人一鬼初次见面,那只鬼就仿佛赖在冷宫不动了似的,成天端坐于门前那棵桃花树下,有时还会与雷狮打几声招呼。雷狮起初还觉着他有些烦,然而过了段日子之后便想有他在也算是不错的,毕竟冷宫荒无人烟,清静倒是清静,但平日里想找个拌嘴的对象都难。雷狮独自一人生活也不觉害怕,可终归是有些寂寞了。

 

那只鬼大概将雷狮看作了旧友之子,言行之间像长辈一般对他极尽宽容。即便平时雷狮都恶声恶气地与他说话,他也从不在意,每每都是笑颜以对。有时那位西域公主令人送了些书本或者珍奇玩意儿过来,他还会细心给雷狮讲解书中晦涩的文章,句句见解独到,鞭辟入里,有时也能将奇珍异宝的出处与传说当做故事给尽数道来,令雷狮暗暗惊叹的同时,不禁好奇他生前到底师出何人。

 

雷王国三殿下自十岁被贬入冷宫后,除学前启蒙,并未上过国子监,自然也看不懂风花雪月与尔虞我诈的诗词和史书。贵妃生前除兵书之外,也甚少教他别的书,因此雷狮表面不屑,心里倒是对这只孤魂野鬼倾囊相授的品行存有些许感激,对他的态度也日渐缓和。

 

这么一来二去,雷狮竟然就与那只鬼熟络了起来,而后也总算得知那男子生前名为“安迷修”。

 

最初听闻这名字时,雷狮诧异地皱起眉头问他:“你是西域人?”

 

“倒也不是。”安迷修摇摇头答,“我确实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我姓安。这名是师傅替我起的,他曾有段时间十分着迷于西域文化,因此给我起了个听起来像是西域人的名讳。”

 

雷狮闻言好一阵无奈,只在心里暗道什么样的师傅教出什么样的徒弟。

 

一段日子过去,贵妃的过世并未能令朝中形势激起太大波澜,只是将军府的势力依靠朝中旧部的努力尽数交到了雷狮手中。然而他依旧是个小孩儿,手握大权却未曾引起各方势力忌惮,朝中形势倒与之前相差无几。他依旧住在冷宫中,与一只名曰安迷修的鬼魂相伴,开始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

 

但他想要走出这个牢笼的想法却从未熄灭。在那之前,西域公主也好,孤魂野鬼也罢,都是他实力壮大的筹码。

 

冷宫本就并无太多贵重物什,空荡荡的屋子里都是些中看不值钱的门面货。自从安迷修来了以后,整间屋子最为贵重的便是那一桌黑白玉的棋子与楠竹棋盘。那是安迷修某一日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被端端正正地置放到了桃花树下,放眼望去竟也与简陋的院子相映成趣。

 

但雷狮从来不曾下棋,安迷修也不常下棋,只是整日用手指摩挲着棋子打发时间,偶尔在棋盘上乱下一通,盯着棋盘发呆,不知在那里思考何事。安迷修是鬼,不能触碰活物,死人或者是死物倒是能够随意触碰的。有时雷狮还会远远瞧见他黑白棋子各抓了一把,胡乱扔到棋盘上,用手随意地拨来拨去。

 

雷狮狠狠笑他:“不懂棋术,你做什么附庸风雅。”

 

安迷修却也不生气,仍是聚精会神地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都弄得凌乱不成章法,而后又微笑朝雷狮招招手:“你来。我教你个好玩的事物。”

 

瞧他这喊野猫野狗似的调调。雷狮哼出一口气,还是依言走了过去,站到棋盘边。

 

安迷修什么也不做,他只伸手指向一团乱的棋盘,让雷狮将这些棋子随意分成两半。雷狮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又想知道他平日到底在做什么打发时间,于是懵懂地照着做了,将棋盘上的棋子不论黑白,通通胡乱堆成两半,也不在意是否均分。

 

安迷修指着一派凌乱的棋盘耐心教他:“你瞧,这便是天地二分,混沌初开。”

 

小孩儿瞥他一眼,点点头:“那之后呢?”

 

“天地二分,而后有人。”安迷修自棋盘上捻起一枚白子,独放一旁,“天时、地利、人和,三足鼎立,互为唇齿。”

 

“人为何如此渺小?”雷狮盯着棋盘上孑然孤独的那一枚白子,皱起眉头,“这天地也不等大,难不成是随手就分得出来的吗?”

 

“人本就渺小,天地本就不公。你是个宫里的孩子,自当深有体会,怎地也问这种蠢问题?”安迷修轻笑着答了,又自广袖中抬起他瘦骨嶙峋的手,虚拂过小孩儿自发髻滑落的青丝,在雷狮耳边掀起一股小小的冷风。

 

雷狮正欲毫不留情地拍开那只手,又忽然想起他并不能触碰到眼前这个人,只好后退了一步避开:“宫中哪有夫子如你这般,告诫学生世间不公,人本渺小的,简直胡说八道。”

 

“呵,我可不是你的夫子。我若真有你这么个学生,怕是要被你给活活气死。”安迷修也不恼,慢条斯理收回手臂,复又藏进广袖中,而后用另一只手接着摆弄棋盘上的黑白玉棋。

 

他边拨弄,边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念道:“分而为二以像两,挂一以像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雷狮自然知道他这是念给自己听的,因而才念得字句斟酌慢慢悠悠,好教他记住。奈何这文字不像平常的诗词史书那般直白,词句晦涩难懂,意蕴玄妙,纵使安迷修字句放缓了念给他听,他还是一头雾水。等到安迷修念完了,他毫不客气地扬起小脸老老实实说道:“我听不懂,你再慢些教我。”

 

安迷修应了声“好”,也不笑他,隔着衣物牵过他的手腕,带他在两边棋子上不断游走,陆续把黑白棋子运以复杂的规则拾起,放回棋篓内,还不忘将方才的那段话细细解释一番。

 

“分而为二以像两,挂一以像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雷狮年纪虽小,然头脑灵活,极为聪明,几步解说之下立即融会贯通,“这我倒是懂了,但做这些要干什么呢?”

 

“算卦呀。”安迷修笑道,“你不是一直好奇,当年你出生那日,大能为何给你算了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的卦么?”

 

雷狮扭过头去瞥他:“我怎不知你竟还会算卦。”

 

“那你现下也知道了,这可是我的得意营生。”

 

“不过是江湖骗子。”雷狮本不愿将话题深入,但见他一直笑眯眯地看过来,面带得色,鬼使神差间便开口问了,“那你说,明明算出了飞龙在天的卦,为何我如今却被困于冷宫中不得翻身?莫不是他算错了?”

 

“自然不是。他并未算错,却解错了。”

 

“何以见得?”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安迷修复又将这句念了一遍给他听,“‘飞龙’自然是指你,但这‘天’究竟是天子或是天下,又或是别的东西,利见之‘大人’究竟是何人,这‘利’又是什么,到了哪里,算卦之人却全然不知,仅凭内心确信断定,自然不准。”

 

雷狮听得一知半解,只好问他:“那依你看,究竟是什么意思?”

 

“依我看……”安迷修低头去端详棋盘上凌乱的棋子,面上安之若素,眼中却深沉万分,“这卦大概是说,你终究会投向更为广阔的天地,且日后将会有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实现你的理想,甚至为你出生入死,献出生命。”

 

雷狮心中一惊,猛然抬头望他。却见安迷修仿若适才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拍拍手心又将棋盘上的棋子搓乱,如往常一般问他:“有看不懂的书么?拿来罢,我再给你讲。



 

那一日过后,一人一鬼心照不宣,不再提起当时的话题。安迷修如同往常一般每日尽心教授他诗词歌赋历史通鉴,也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或者只是受托照拂故友之子,又或是其他,雷狮依然不得而知。

 

安迷修待他一如既往,可雷狮却做不到。他出于某种复杂的心思,日渐疏远安迷修甚至开始对他行以师礼,仿佛真的要成为他的学生一般。

 

一人一鬼各怀心事,无声交手。

 

直至某一天,雷狮竟从冷宫外牵回来个小孩儿。

 

安迷修一眼看过去,便知这小孩儿是那位和亲的西域公主所出,轮廓生得不似中原人,星眸英眉,眼神凌厉。那位公主在后宫内本就不受宠,其子并未冠以“雷”姓,公主便私下唤他“卡米尔”。这孩子倒是胆大,初次见着安迷修虽说不如雷狮那般冷静,面上大惊之后反应过来,却把雷狮拦在了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场面十分紧张。幸而雷狮好说歹说解释了一番,卡米尔才姑且对安迷修放下心防。

 

“嗯,这下屋内倒真有个西域人了。”安迷修远远看着两兄弟窸窸窣窣交叠的背影,不由得轻声笑道。

 

或者是因为处境相似,因而雷狮待卡米尔与其它兄弟姊妹大不相同,两人出奇地亲近。卡米尔沉默寡言,对雷狮却抱有莫名的孺慕之情,每每遇事不决都要先询问雷狮的看法。长此以往,卡米尔竟几乎天天往冷宫里跑,有几回夜深了,便干脆彻夜读书或在冷宫别院睡下。

 

兄友弟恭,本是件好事,安迷修坐在桃花树下,却显得有些寂寥。

 

此时已从夏日到深秋,桃花树上自然也没了桃花,原地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寒风鼓动,细瘦的树枝便一阵摇摆,看着凄凉万分。安迷修触碰不到尚且具有生命的桃树,只得让雷狮替他折下一把树枝,将枯萎的枝叶除去,握在手中细细把玩。

 

雷狮不晓得他这又是要捣什么鬼,拉着卡米尔回屋,一面教他习字一面分了神往树下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雷狮簌地站起身,透过窗外直直盯着安迷修的动作,惊得卡米尔诧异非常,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远处安迷修手持一尺左右长的树枝,正百无聊赖地随手挥舞。他的手腕以灵巧的方式转动,配合五指的拿捏运转,一根枯瘦的树枝竟然被他舞得虎虎生威,气势逼人。

 

屋内的卡米尔尚且看不出什么来,而雷狮却一清二楚——若是此刻安迷修面前就有个敌人,那树枝甚至能利落地从皮肉穿过去直刺心脏,取人性命。他根本不是在挥舞树枝玩耍,而是在练剑。他又想起初次见面时,安迷修那双在青丝间盘旋的手,分明带着厚厚的剑茧,显然是常年练习所致。

 

雷狮脑海中第一个反应并不是对此表示惊讶,而是想到安迷修既然习武,那他绝对能够轻易地杀了自己。用树枝,用纸笔,用屋子里任何一样东西。

 

但是他没有。他不是来杀人的。

 

雷狮推开门走上前,先给他规规矩矩行了个师礼,才开口问他:“安先生,你会武?”

 

安迷修依旧不太习惯他这番做派,愣了半晌:“雷狮,是什么竟然令你觉得我不会武?难不成我长得像个书呆子?”

 

别说,还真像。雷狮一阵腹诽,而后回答道:“你未曾提起过。”

 

“你不问,倒要我说什么?”安迷修闻言笑骂,“雷狮,你就不能像个小孩子多一点吗,说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自个儿转八九十个圈子之后才来问我……”

 

雷狮瞥了他一眼:“我问了你就会答?”

 

“你至今问过我这么多问题,我哪一条没有回答?”

 

“那好,我问你。”雷狮骤然冷笑,“安迷修,你是怎么死的?”

 

安迷修原本笑意连连,站在原地等待他的提问,谁知这话一说出口,他的笑容霎时僵硬,脸上逐渐转为复杂难辨的神情。他踌躇了一会儿,想起前一刻与雷狮的争辩,又不好就此揭过,只能讷讷说道:“这问题就别问了……你将卡米尔喊来,我教你们习武罢。”

 

雷狮点点头,还就真的不问了。他本就想让安迷修教他习武,目的既已达到,便也不再去纠结别的问题。只是这一回他终于明白,安迷修这只鬼,不想说什么便不说,只要他说出口,必然是实话。他并不清楚安迷修这莫名其妙的正派作风从何而来,但至少在这样的前提下,他除了自己以外或许能稍微依赖一下别的东西。防备与猜疑并不适合用在安迷修身上。

 

但雷狮心里又清楚,这段时日他渐渐疏远安迷修,却不是因为这么复杂的理由。连他自己也想不懂,他有时候看着安迷修,不知怎么就凭空生出一阵厌烦。

 

自此雷狮与卡米尔开始随着安迷修习武。安迷修不打算教两个孩子剑法,却不知道从哪里撵来一本拳法与内功,据说原本是将军府上的东西。雷狮随手翻了翻,却没有仔细问下去。

 

而后卡米尔更是天天陪同雷狮刻苦习武,冷宫仿佛成为了他第二个住处。之前偶尔来几回也就罢了,如此频繁的往来,此事自然会惊动卡米尔的母妃。只不过安迷修始终想不到,这位公主竟会亲自上门拜访,甚至屏退了左右特地支开卡米尔与雷狮,显然是要与他这只鬼单独谈话。

 

“妾身见过您。”这位尊贵的公主一进院门,全然不给安迷修说话的机会,“不知先生是否还记得,当年您在边境小国作客时,曾照顾过一个小女孩。”

 

安迷修起初还因与女子独处而拘谨得浑身不自在,闻言后满脸目瞪口呆,连忙仔细端详了公主的五官轮廓,终于从已然模糊的记忆之中搜寻到一抹小小的身影。

 

当年他跟着师傅随军出征,与边国作战大获全胜,驻军都城之外,圣上令军队停留在城门外劝降。那小国本就资源匮乏,早已撑不下去,雷王国先行开了口,便恭恭敬敬迎了使者进城,与本国相商外交事宜。安迷修便是使者之一。他隐约记得,师傅与将军在殿中议事,他那时大病初愈在宫殿内随处闲逛,却未曾想到偶然碰见了一名小公主,至于别的记忆早已不甚清晰,今日还能有幸再见,连他自己也觉得缘分不浅。

 

如今想来,怕是那国王为了与雷王国交和,将自己的女儿嫁去了他乡。安迷修不禁叹息一声世事无常。

 

“不记得也无妨,先生那时就是这般超然物外的样子,如今却也丝毫未曾改变。”

 

或许是小时候记忆太过深刻的缘故,公主性子高傲,对安迷修却十分亲密,说话间甚至漾起一抹怀念的微笑。安迷修却十分受宠若惊,心中怀了一丝的愧疚,毕竟他已然不太记得当年的事情。

 

“幼时记忆大多模糊,与先生相处的那一段时光却真切难忘,只可惜如今……”她看了看安迷修,又看了看自己,“先生早已不在阳间,妾身也……到寄人篱下的时候了。”



TBC


三章之后的文风可能会稍微发生改变。一是这种文绉绉的风格写起来真的很累。二是很多人也看着不太爽,不习惯这种文风。

对了先给你们打个预防针......这一篇后面写得可能比较让你们,额,惊讶?总之转折有点大......而且预定是有两个结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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